下沙的周末

昨日早起，一拉开窗帘看到昏黄的天空，原来是下沙了。随即给小白兔发了条短信叫她出门戴口罩。去年的北京是没有沙尘天气的，我还常向人夸赞北京治沙有效，未曾料到奥运一过沙土漫天而来，彷佛给人扇了个大巴掌。来北京不觉已经有三周，直到这个周末才有一点闲暇一个人在家静静地过一个周末，看一点闲书。

我回家过春节前是154斤的体重，过完年一上称居然又回到了170。今年回家也没有好好休息，年前忙着搬家，好不容易搬完了，又要请亲朋好友、街坊邻居、同学同事到新居中吃饭。我虽不是一家之主，但是却是一家之主陪，天天大鱼大肉、半瓶白酒，很是辛苦。末了我妈问我想吃什么，我说，我想吃青菜。

新居宽敞明亮，简洁大方。装修是我亲自设计的，虽然离我的效果还差得很远，不过以我们小镇工匠的水平，还算能够接受。说老实话，我们一家人没有一个能适应这新居，正如我老妹所说，感觉今年没有回家，因为居然没有家务可做，连衣服都不用洗了。母亲抱怨我们不注意卫生乱扔东西，整天打扫个不停，好在这个房子只有两百多平米，不然她每天就只在打扫卫生了。父亲抱怨水压太低热水器不能用，说过完年还是要回老房子住，被我妈骂作反动派、老古板，搞历史的倒退。最让我哭笑不得的是，他们还怕小偷光顾，精神紧张。这不禁让我想起《金刚经》中所讲，世间幸福都是“有漏”的幸福，没得到的想得到，得到了又怕失去，难得一个安宁。一听到他们说要回老房子住，我心想我一人在外省吃俭用，不谈恋爱给你们买个好房子让你们好好享受，却还不领情，也不禁心中燃起无明业火。后来想想，老人家了，他们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了，我的口袋也空空了，该做的也做了，你们不住我一个人住。当然，大家还是很高兴的，只是一下子生活水平变得太多，的确不好适应。

于我个人而言，我兑现了我对家人的承诺。哪怕今年要流落北京街头啃煎饼，想起他们在家乡可以过着体面舒适的生活，心中都是很踏实。唯一我还有点担忧的是母亲的保险，她只有一份极为微薄的简身险，万一仙去只有7000块钱。我的父亲在和我喝酒的时候总念道：“生死有命，富贵有根”。我劝他不要再争其他的东西，人要服老，再干几年就退休，种树钓鱼，逍遥自在。我对我的家族历史一无所知，只是知道原先不是本地人氏，大概是逃难而来。我父亲小时候家中有两箱钱，奶奶有一辆当时全国最好的飞人牌衣车，算得上是富贵人家，后来一场大火烧个精光。不久爷爷病逝，留下8岁的父亲和奶奶。他们母子被伯父夺了房产，奶奶被迫下嫁农村，父亲在农村受尽欺负。看了多年的牛屁股，78年高考考上师范，成为文化大革命后的第一批大学生，而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天，奶奶病逝。毕了业就一直做教书匠，供我叔叔和小姑读书，一直没有考虑个人的问题。他曾经跟我说过他在同乐小学的时候最怕周末，学校里面连鬼都没有一个，特别的孤独。后来他遇到了我母亲。我的母亲是个特别好的女人，她嫁给我父亲几十年，一件首饰都没有。我相信她是我父亲的救赎，因为我的父亲一生坎坷，灵魂饱受折磨，即便是到了今天，每每提起往事，我都能感到他强烈的痛苦，如果不是有我的母亲，他可能会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人。他们人生的一半都是在培养我和我老妹。我和我老妹就是用豆芽菜垫出来的，母亲每日在市场操劳，父亲一年有三个季度晚上要起两次来给豆芽浇水。两年亲母亲的腰终于撑不住了，卧床大半年，她告诉我她常常觉得自己可能会瘫痪，而我的父亲这两年身体大不如从前。于是我下了禁令，不在让他们做豆芽生意了。起初他们不同意，说我一个人做这么大的事情压力太大，无论我怎么劝都不管用，我一度有冲动要拿大铁锤去把那几十个缸子全砸了。后来想了个损招，我跑去跟我母亲讲，这是你的男人，他累死了以后你老了没人陪你，不关我的事。不想真的管用，我妈不去卖，他搞500斤也没有用。这个事情后来就默认了。我并不觉得他们现在的好生活是我给的，这本来就该属于他们，他们用他们的勤劳、坚忍和爱换来的。

我的父亲多次和我说，以后就不要往家里面汇钱了，留给自己结婚用。他感叹道，我的婚事他几乎帮不上什么忙了，我安慰他说，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情。然后他又代表我的母亲告诉我，我必须独立挑选自己的伴侣，无需理会他们以及我妹妹的意见，因为他们三个人只是和我一起生活二十五年，而我将和另外一个人渡过我的余生。我从来没有料到这个老古板能说出如此开明的话来。由此我看到了他们爱的伟大，他们为了我奉献了自己的青春年华把我抚养成人、供我读书，但是他们从未向我索取任何东西，他们也从未试图束缚我、占有我、控制我，而是意识到终有一天我将离开他们，他们不舍而又痛苦，但是他们却给了我自由和祝福。这才是爱，爱是自由的，爱是牺牲、是奉献。

在家中照镜子发现头上已经有了白发，原来我已经开始老了。在北京的这两年的时间经历了很多事情，一个人独居给了自己一个自由的小空间，读了不少书，脱了不少稚气。什么是一个男人的自信成熟？我现在相信那是一颗平静心：不需要别人的认可，亦不需要被别人需要，了解自己的内心和力量，坚持自己的生活道路。小时候渴望得到老师的认可，上课举手被老师选中回答问题，感觉特别高兴；高中的时候考试进入前十上光荣榜，感觉特别高兴；大学毕业了被大公司相中了，感觉特别高兴；恋爱的时候给女友买鲜花，得到了女友的认可，感觉特别高兴…… 我几乎浪费了十年的时间在获得别人的认可。我得到不少的认可，然而这些认可并不能让我感觉到生活的满足，我还想要更多，每天都生活在想要更多的焦虑之中，疲惫而又迷惘。但我终究不是要成为别人，我是要成为我自己，作为独一无二、只有一次生命的人来说，生活的全部意义就是要成为自己。

孤独是很有力量的，孤独的力量非常强大，孤独是遇见自己的唯一道路。这是一种很安静的体验。当一个人从母亲的子宫出来的时候，他就能感觉到人和人之间的隔阂，于是他紧紧地抓住母亲不放，母亲一离开他就要大闹。人一来到这世界就是孤独的。人也将孤独死去，黄泉路上独自走。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，就不再去理会外界的干扰，也不再等待陪伴，而是独自一人上路。在路上，你会遇到和你走相同生活道路的人，例如你的妻子，你的创业伙伴，有人可能会和你一起走很远，有人可能很早就和你说byebye了。人基本上很被动，虽然我经常看到不少人大声宣布要战胜命运，但是我个人认为这只是一种骄傲和缺乏自知之明的举动。生活就像大海，时而宁静温柔，时而波涛汹涌，一个人就像一个漂流瓶一样。世界不停地变化，永远变化，没有永远不变的东西。人的内心充满着恐惧，而恐惧的根源就是这不停的变化。当我意识到我的孤独，意识到我的渺小和对于很多事情的无能为力，我只能臣服，向命运和这个世界臣服，并且全部、毫无保留地接受她带给我的一切。从小学习了很多知识，只是，知识并不能解决人生的问题，它只能解决吃饭的问题。解决人生的问题需要的是智慧。

我还想了好多钱的事情。小时候老师说“金钱是万恶之源”，我奉之为真理。但我仔细想来我觉得这样说是不对的，人才是万恶之源，人不愿意承认自己丑陋的一面，把钱当成了替罪羊。有人视金钱如粪土，有人爱财如命。我们都必须承认，钱是一件好东西，钱很有力量，钱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生活，也可以摧毁一个人的生活，钱可以检验一个人，钱可以控制一个人，钱是这世上最有力量的武器之一。但钱最终带给人最有价值的是什么呢？我想，大概应该是自由吧。当一个人可以不再为钱发愁的时候，不再忙于养家糊口的时候，他就可以自由地安排自己的时间，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。不是每个人都很自由的，当然也没有绝对的自由。自由是有代价的，代价昂贵。虽然钱很有力量，但是钱也有做不到的事情。钱买不到时间，买不到真正的爱情，买不到健康，买不到真理。归根结底，时间才是最宝贵的。

写到末尾，发现自己写的东西越来越晦涩了。末了，我想摘录季羡林老先生在《幽径悲剧》中的一段话：“我还有点自知之明，我注定是一个渺小的人，也甘于如此，我甘于为一些小猫小狗小花小草流泪叹气”。